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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姑公啊,论亲戚关系,说远不远,说近却也远。就是我的外公的一个表妹嫁了他,外公的表妹我喊姑婆,姑婆的丈夫自然喊姑公咯。而他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则跟我是同学,小时候我们仨整天黏糊在一起的,放了学就去他们家的新屋写作业,写着写着淘气起来,便在他们家楼角的谷仓里藏猫妞,鞋子也不脱的,将那新进仓的谷子踩得“嘎吱嘎吱”叫。姑婆在楼下听到了,“皇天皇天”地叫喊起来:“作死!作死!做践粮食雷公来轰的哎!”姑公端了茶壶,坐楼梯口挡住姑婆的路,翘着二郎腿哈哈笑:“青天白日哪来的雷公?”
姑婆是个好女人,但是急脾气,家里家外、田头地角整天做个不停歇,像个男人样当个家。姑公却有点娘娘气,许是小时候念过几年私塾的缘故,他总是以“先生”自居,很讨厌种地的,每到农忙季节别人忙得恨不得多长出两双手脚来,他倒好,穿起的确凉,架起一把油纸伞遛得远远的——躲到樟树下听戏文去了。气得姑婆牙关咬紧憋出一句话来:“天下男人死光下辈子也不嫁这废物!”
姑公可不算是彻底的废物,他年轻时可是这一带有名的“牙郎”呢。每到集日时节,姑公总是早早地清洗干净,肩扛一杆重量级的铁称,威风凛凛地往那溪滩边一站,自然有那买卖柴草、粮食、猪仔、糖蔗、鸡鸭鹅等等的人来找他称重,称一次重量收一次钞票,有五分一角的,有五角八角的,看称重的物品值多少来算。也有因买卖双方讲不下来价格的找他作中人,这个时候的“牙郎”是不会公开讨价还价的,一般都会伸出几个手指到一方的衣袖里示意,一方同意了再到另一方的衣袖内做示意,几次三番下来,知道双方都满意了才算成交。“牙郎”的生意看起来轻松,其实里边的道行也很深得呢,一般的人也是做不得地,需是头脑活络,能说会道,即会察言观色的人才做得的。
姑公的大女婿长得真是英俊,很年轻很好脾气,姑婆被姑公气着了就找大女婿唠叨,大女婿总是安慰姑婆,说:“让他去吧,我来多做点。”姑公衣衫破了,鞋子烂了,姑婆不给他做新的,姑公就找大女婿诉苦。大女婿总是对姑公说:“好的好的我马上去给你做新的。”可是,不久,大女婿突然得了重病,全身乌紫乌紫的,没半年就走了。姑婆大哭:“该死的不死,不该死的却死咯!”姑公没哭,嘴里只是念叨:“我怎么不死?我怎么不死?”
乡下的集市差不多已经形同虚设了,“牙郎”没了市场,老了的姑公抄起了媒公的行当。媒公也不好做,做成功了的结婚,做不成的免不了听抱怨话,媒人酒喝多了,有甜酒,自然也有酸酒苦酒的。
那个双胞胎之一的阿娇,我美丽的同龄小姨娘,就在去年春节开完同学会的第二天便匆匆地去了上海肿瘤医院,因为她得了不治之症,从此后可怜我美丽的阿娇小姨娘只能算半个女人了。
乡下人迷信,有喜欢嚼舌头的在背后讲:老的做了昧心事,以次充好赚了不该赚的钞票,报应到后背身去了。姑公听到耳朵风,浑身便抖起来,六月里冷得要命,穿起三件夹袄还觉得凉气透心,一直到现在,姑公夏日里也要穿五六件衣衫,冬日里啊,你看看这张照片,他身上的衣裳我数了:三件羊毛衫三件夹袄一件丝棉一件鸭绒服,他说:“媛儿啊,真冷呢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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