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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木匠须发雪白,又长又密,相貌堂堂。做扁担十里八乡闻名,有钱,却抠,藏在墙窟窿里,不见了的时候就打老婆骂儿孙,整日里,半条街要吗是刨木屑的呲呲声,要吗就是老木匠的咆哮声,夹杂老婆儿孙咦咿哀叫声。我该喊他舅公的,小日本放火的时候啥都烧没了,借了我爷家的茅坑基却至死不还。后来发疯病死的,死前天天半夜三更拿棒柱敲相邻的家门,声如洪钟地叫:“鬼,鬼,你个鬼,我看到你了,出来,我要把你捻做粉、扁做泥,永世不得翻身!”
中木匠连扁担都做歪了,跟他的水蛇腰一个摸样。老婆近视眼,每次小孩拉了裤子都要凑到眼睫毛前才分得清到底是黄还是绿,三个儿女满地爬,大冬天鼻涕当当冻得可怜。我爹找他说:“这样,我出钱你把茅坑搬个地方吧。”中木匠翻白眼,后找人来传话,狮子的口好大一张!我爹泄了气,只好一到春暮就继续在屋墙角洒六六粉。中木匠据说去过华山了,回来秃顶依然空空,但学会了看风水看相。我娘说:“骗钱也要会讲话啊,那结巴的舌头一个字分三段,谁信?”这回是主动找亲戚来说的关于茅坑基,终于成了。但那一个不到一平米的屋拐角我家出了天价!爹说:“香港终于回归了!”
小木匠三代单传,金贵,所以舍不得做木匠,读书去了。大我一岁,按理说我得喊他小表哥,一年四季带个帽子,近视眼眯着,偏偏喜欢坐教室最后一排,低了头三年一声不吭,如果出声,那肯定是哪个童子痨抢了他的帽子满教室飞。老师吩咐我去帮他补习,我喜欢他的姐妹,跟她俩捉迷藏,一不小心人没找到却找了老木匠藏的钱,三个人嘎嘎嘎大笑。老舅婆不晓得听哪个仙人讲的话,说狗血治秃顶,还说锅底灰长头发,又说船虱捂着更有效,反正小木匠很听话,可是依然是一顶帽子戴到年三十。小木匠的第一个老婆是山里人,缩手缩脚地活着,没两年跑了,是受不了公爹小姑子的叽叽喳喳。小木匠不听话了,跟娘、跟姐妹、跟中木匠吵架,说:“我容易吗我?还嫌弃人家这个嫌弃人家那个,这个家我没法住了!”第一次见小木匠那个凶恶的眼神好比路廊里的野狗。第二个老婆贤惠也泼辣,生了个儿子好结实,开个小店啥都卖,街上的百货公司还没她家小店全。
当年老木匠夏天午歇时躺的木凳还在家门口,灰暗陈旧,那板子依然厚实板扎。他的极度近视的儿媳妇戴着眼镜经常坐在上面打麻将,五角一台。转身的那一眼,见小木匠躲在木板壁后面抿着嘴笑,当我的相机举起的时候,他急速地不见了,就一闪的功夫,我却分明看见他顶上缺了视如生命的帽子,院门内埋头写作业的小小木匠那一头浓发好扎眼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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